世良真纯又失眠了。

她翻了个身,老旧的木板床再一次发出烦人的咯吱声——今晚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了。

反正睡不着,索性干点别的事吧。她坐起身来把脚滑进拖鞋里,故意直着膝盖踢踏着地板走路,漫无目的地在黑暗的房间里游荡。这次他们找的地方比前一个滴水的地下室好些,起码是干燥的,还可以做到她和秀一一人一个房间。本来她觉得他们共用一个房间倒也没什么不好——实际确实也没什么不好,因为重点不是同一个房间而是同一张床,她的睡相实在是太差了,上个月他们不得不同睡的时候秀一受尽了折磨,眼底的黑眼圈感觉可以给羽毛笔蘸着写字用。

每次住进有两个房间的地方时秀一总是会把大的那间分给她,她的房间也就自然而然地用来堆放他们带过来的行李。房间本身的装潢一如既往地乏善可陈,朝阴的阳台,积灰的米色地毯,书架上摆着些只有空壳的假书——真纯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特地买这种东西做装饰,它除了能够被她的手刀劈烂之外一无是处——实际她真的这么做了,原本满满一排的壳子现在也只剩下两个。每次她看到这些假书都会想起工藤家整整两层楼的书,那是书的海洋,取之不尽的宝库,她想念那个大图书馆想念的要发疯。

他们走的时候连一本书都没带上——毕竟工藤的书不是她的东西,而她自从住进工藤宅后就没再掏过一分钱买自己的书。现在她后悔没捎上一本。工藤肯定不会介意的。

房间里除了假书就只有他们带过来的东西了,所以她的腿自然把她带到了那些行李面前。她把窗帘拉开,借着月光推出一个棕黄色的拉杆箱,那是她的私人小宝库,秀一给她在里面塞她任何想塞的东西的自由,前提是她得把控好重量。为了减轻两个人的负担,她的小宝库里也塞了些两人的必需品。这也算是她塞东西自由的一部分,因为这是她自己在权衡后做出的选择。

必需品之外就是她的藏品了。她还留着她的帝丹校服,虽然她已经很久没去上学了。它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铺在箱子的底部,她看到那抹亮蓝色会想起小兰和园子,不知道她们两个还会不会去她推荐的那家拉面店。那晚他们走得太匆忙,匆忙地来不及和所有认识的人道别,第二天她的同班同学从老师那收到她转学的消息,给她发短信询问的时候,收件的号码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号。

纪念意义的衣服还有一件,原主人是27岁的赤井秀一,现主人变成了她。那是FBI的制服外套,藏蓝色,很宽大,是有一天秀一的同事朱蒂拿过来的。那天她来到工藤宅找他们,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这件外套团成一坨塞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腰带,上面系着手铐手电防割手套还有一瓶过期的催泪凝胶,她把塑料袋递给他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我整理房间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她一边说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你卧底组织的时候交给我代为保管,结果我忘的一干二净。秀一一脸嫌弃地看着塑料袋的里面,说这些东西他都有几百年没穿过了,哪怕卧底之前也没怎么用过,不如扔了吧。朱蒂说别的都能扔,手铐和制服不能乱扔,你还是留着吧。真纯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朱蒂笑得那么厉害,想来可能是秀一三年实习的那段时间的事。她说,秀哥,你不要就送给我吧。

为了减轻重量,现在行李箱里只剩下不能扔的那制服和手铐。真纯对22岁之后32岁之前的秀一所知甚少,这十年里头和他共处过的几个零星的片段她当宝贝似的反复咀嚼,现在她拥有了这制服和手铐,也权当是他22岁至27岁这五年时光的一个替代,约等于拥有了他六分之一的人生。这衣服她拿来之后没有熨烫过,还是老样子皱巴巴的,因为她想尽量保留它过去的原样。年代太久,它淡淡地没留下什么味道,她唯一能做的是用手指摩挲过它涤纶材质的面料,想象那段艰苦压抑的时期是如何把她的秀哥一点点打磨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手铐装在箱子内层的一个拉链小袋里,和一个小药盒放在一起。药盒里只有一颗药,那是aptx4869的解药,她和玛丽同宫野逐渐熟悉之后从她那里要来的,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能给谁用了。工藤身份的暴露像一场洪水,漫灌过来把所有人都冲散了,无论是玛丽还是工藤、宫野现在都音讯全无,不过她相信他们同自己和秀哥一样在某个地方活着。降谷说警视厅的叛徒比想象中多,那个身处高位的组织卧底腐化了底下的人,现在通信被监听着,电话短信还是line之类的都不能使用。

那晚玛丽恰好不在,真纯担心她后来有没有及时撤走,秀一说妈妈这么聪明,一定能注意到异常的。蓝白色的解药静静地躺在药盒里像鸟窝里待飞的雏鸟,等待着他们重聚的一天。这一天不会很远,上个月他们在约定的联络地点接到降谷的消息,卧底的身份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恢复通信只是时间问题。

真纯把那只手铐拿出来叠放在掌心,两个铐环碰撞着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手铐沉甸甸的,表面泛白看着有些旧,但也没有生锈,上面镌刻着唯一的编号,一只钥匙还插在保险锁上。她实在是太无聊了,于是把钥匙拔了放在桌上,亮出自己一只手的手腕,把手铐扣上去。手铐时间久了不太顺溜,所以她还是稍微费了点劲,手动把铐环咔嚓咔嚓压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铐上,走到镜子前面。现在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嫌疑人,而且是在睡觉的时候被悄悄入室的警察突然抓住的,因为她穿着睡衣,头发还因为辗转反侧炸成了鸡窝头,看着有些好笑。

她举起双手薅了薅自己的头发让它看起来顺溜一些,然后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还是清醒的很,她的双眼在黑暗里发亮。

回忆和没来由的烦躁交织,她不适极了,两只手往相反方向撑开,又被中间的链子“邦邦”拉扯回去。不一会她感到束手束脚,于是取来钥匙想把它打开。奈何板拷的链子太短了,手腕很不方便转动,她够了几下都没够到。

这时身后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轴发出的轻微声响。秀一手扶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看看她,再看看地上摊着的行李箱,用温柔而疲惫的声音问道:“怎么了真纯?又睡不着了么?”

妹妹最近的睡眠质量很差——或许是压力实在太大的缘故吧。作息不规律,环境不断变换,家人生死未卜,这样的逃亡生涯还不知道何时能结束。

“秀哥……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他趿着拖鞋走到她身边,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没事,我本来也睡的浅。”

“可以帮我解开它么?”

真纯举起她的手向他示意。秀一站到她的身侧,微微弯腰给她解铐,不一会左手的就解开了。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